古早漁家流傳一句諺語「討海嘸三日青」,意思是即使毫無經驗,只要能連續三天都上漁船出海學著操作,那捕魚相關的實務,就沒有不會做的了。
對於資深萬里捕蟹船長王敬賢來說,這句話,開啟了他日後四十年的討海人生。
「我在新北市的眷村長大,當年唸的是松山工農機械科,畢業後當業務代表,從來沒想過要靠捕魚謀生!」唯一有交集的,是他在北海岸當兵時,因緣認識了來自野柳的女孩,兩人相戀結婚,而岳父正是資深船長林添,家族還經營著野柳赫赫有名的老字號餐廳『三葉活海鮮』。
廿歲出頭即成家的他,孩子剛出生,全家經濟重擔壓在肩上,岳父看他辛苦,提議轉換跑道、改行捕魚。畢竟當年(民國七十五年前後)具規模的野柳漁船,主攻捕撈高經濟價值的白鯧、黃魚等魚種,只要捕獲量足,每趟收益穩定又可觀。
「我父親早逝,自知沒政經背景也無強勢人脈,只能靠自己勞力來拚搏。」沒有出海經驗的他,念著「討海嘸三日青」,下定決心跟著岳父回野柳,開始學捕魚。
沒想到一上船就遇上難關。他嚴重暈船,全程吐到稀哩嘩啦,連身體都站不直,「但我不能放棄,別人能做到的,我一定也可以。」
於是他每次出航,身上綁妥三四十個袋子,想吐就拉一個袋子,吐完再繼續跟著漁工學習,屢「吐」屢戰,從年初到端午、吐了整整半年,才終於克服了暈船體質。
眷村孩子一旦在漁船上站穩了腳,技能便全面開展。除了學會駛漁船、觀水流、找漁場,他機工本科的實力,把漁船的機輪設備摸通透,懂修懂保養,即使漁人前輩也倚賴他。
過往的業務長才,則發揮在職場上。他努力融入在地,帶點宜蘭腔的台語學得輪轉,很得漁家長輩疼愛;管理各國漁工,也聰敏地學會對方的口癖腔調,先拉近距離,再不吝給予包容鼓勵,凝聚向心力。加上溝通能力強,不論對外對內都相處融洽,上船工作沒多久,岳父就決定把漁船交給他掌理。
好不容易掛上了「船長」頭銜,卻沒料到民國八十年左右,他被迫面對野生魚源枯竭的現實。漁況不佳,眼看一大家子吃喝都指望著他,此時野柳資深漁人、也是姻親的林福來船長,建議他改捕銷路愈來愈好的海蟹。
「我之前沒捕過螃蟹,但我相信『肯做就會曉』(有心學習就能學會),於是跟著林福來船長出海,學找漁場、施放蟹籠,兩趟我就學成畢業。」
王敬賢與同鄉船長們聯手,持續拓展海蟹漁場。從野柳外的近海,延伸至十餘海哩外的西北漁場,再沿著西半邊的新竹、台中海域探索,不但辛勤出海,更由於採蟹籠漁法捕撈,漁獲量大、活蟹品質又好,因而奠定了萬里捕蟹產業繁盛的基礎。
也就在某個忙碌捕蟹的傍晚,他帶著漁工在西北漁場作業時,忽然感覺到異樣,猛一回頭發現:漁船的發電機,居然失火了!
「我先聞到煙味,再下船艙查看,發現俥間(引擎室)己經竄出火苗了!當下我第一個念頭是:絕不能讓船燒掉!船上這麼多人、這麼多家庭都靠我生活,不能有個萬一!」
理科腦的訓練讓他馬上做了兩個決定。他先命令資深漁工儘速把船上浮筒綁上錨繩、連上錨爪,丟下海當成求生工具,再讓穿上救生衣的漁工,下海緊抓浮筒等待救援,「浮筒下了錨,就不會隨著浪潮四處飄,人員不會被沖散淹沒,大家一起繞在漁船附近等救援,生存機率才能提高。」
另一個決定是:他抓起滅火器,毫不遲疑衝進已濃煙密佈的俥間,「打火就要打在火頭上,我看清楚是發電機失火,如果來得及撲滅,沒延燒到旁邊的油櫃就還有救!」
張狂的火焰朝他撲面而來,瞬間燒掉了他的頭髮與眉毛,但他不退縮、持續狂噴搏鬥,此時另兩位跟隨他多年的漁工也勇敢加入,三人協力終於將火打熄,也換得一船人的平安。
「其實我平日就有針對問題沙盤推演的習慣,遇到意外該怎麼做,心中有譜,但很感動兩位漁工夥伴不顧一切的加入,沒有他們幫忙,火很難救回來。」
劫後餘生,王敬賢更珍惜有機會出海捕蟹的日子。不論漁汛好壞,全年無休,一個月平均出港作業廿天、每日工作十四小時,也堅持事必躬親。同時他加碼分紅及績效獎金,實質回饋給跟著他打拚的漁工夥伴們,大家齊力同心,為每一趟的豐收而努力。
如今,王敬賢是野柳餐廳街最倚賴的船家之一,因為他捕的蟹除了交由盤商銷售,還負責供給在地店家,特別是老婆娘家經營的『三葉活海鮮』。
這間從民國六十五年即成立的老字號餐廳,主打「自家捕撈」、「漁家傳統風味」,多年來在野柳街上屹立不搖,除了媽媽味十足的料理手法,也因來自王敬賢與小舅子捕撈的漁獲,鮮度、品質及C/P值都破表,深受識味食家的青睞。
「當年來到野柳,我是唯一一個來學捕漁的『外省仔』,我告訴自己沒有退路,再苦再難也要忍、只能全力拚下去!沒想到一晃眼四十年過去了,現在你叫我退休待在家裡,我還不願意咧,」王敬賢的笑容滿足而堅定,「因為出海捕蟹,既是我終生的志業,也成為我生活最大的樂趣與意義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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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:劉蓓蓓 / 攝影:許家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