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24歲的阿龍CAKIDA從故鄉印尼出發,來到台灣工作時,他沒想到接下來的人生會是如此的「波瀾壯闊」。
阿龍本來只是爪哇島上賣食物的小販,為了找到人生出路、賺更多的錢,選擇離鄉打拚,最後被安排登上台灣這艘『群福七號』捕蟹船,成為漁工的一員。在此之前,他沒捕過魚,更別說坐專業漁船工作出海。
『群福七號』是停舶在淡水第二漁港的專業捕蟹船之一,全年捕蟹,漁場就在淡水河口的外海,作業時程只有一天,當日即可來回。阿龍覺得,即使自己缺乏捕蟹經驗,但體力很可以,於是跟隨印尼夥伴上船,卻沒料到,第一天就吃足苦頭。
『我會暈船,上船沒多久,頭就很痛很痛,然後一直吐一直吐,就算船只是停在海面浮上浮下,我也暈到站不住,老闆就叫我回船艙躺著,看會不會好一點。』
之後的一整個星期,他每天在『上船→暈船→吐→倒回船艙』的地獄徘徊。阿龍說,那種暈法真的很難受,但又萬分掙扎,「我很想很想回家,可是我已經簽了合約,要三年,而且我還沒有賺到錢,怎樣都不能說NO。」
接下來幾個月,阿龍仍然暈船暈不停,每次出港都很慘。同在船上的船長/雇主連豐隆,一直要阿龍再撐看看。連船長說,自己雖是漁村長大,剛上船開始捕魚時,也很會暈船,且持續了四五年才完全習慣,「阿龍年輕,我想他應該可以熬過這個難關!」
「而且重要的是,雖然阿龍在海上沒辦法加入團隊作業,」連船長回想彼時,「他只要回到碼頭,或身體狀況較好的時候,手就不會停下來,很積極地學技術,幫忙大家,態度認真,做事細心,一切我都看在眼裡,也忍不住真心想幫他一把!」
在船長的鼓勵與看照下,阿龍熬了半年,終於不再暈船,他也脫胎換骨,辛勤學習歷練,從蟹籠作業、行船操作、船機維護、後勤補給、甚至船上煮食,各項技能都很快上手,加上做事認真又可靠,不但得到了連船長的認可,船長也支持阿龍引介自家兄弟與堂兄弟,從印尼結伴來台,大家同船工作,一起賺錢,和樂融融。
正當一切順風順水,在某個寒冬出海作業時,忙亂中、阿龍弟弟的腿被一綑漁繩纏住,完全動彈不得!當時東北季風既猛又強,幾陣波浪起伏後,弟弟被逼到漁船邊緣,眼看就要落海,阿龍奮不顧身往前死命一抓,讓弟弟掙扎脫了身,誰知道再一波浪打來,反讓他跌入海中!
「那時我穿著雨衣還有防水褲,很厚很厚,掉進海裡之後變得好重!我是從小就很會游泳的人,可是穿著那套泡在海裡,就是很難浮起來!我一直划水一直划水,但浪好高好大,海水好冰,我的手腳划水划到沒力氣,船上的人又拉不到我,人生第一次覺得,自己要完蛋了。」
好在吉人天相,在海裡載浮載沈近半小時後,六名漁工夥伴合力從船邊把阿龍拉起來,「我從來沒那麼害怕過。」阿龍回想那個時刻,滿臉的餘悸猶存。
劫後重生,阿龍工作更認真謹慎,連船長也很倚重阿龍,先讓他擔任甲板長、指揮漁工一起作業,再推薦他去參加「留用外國中階技術工作人力計畫」,到高雄受訓半個月,最後拿到了二等輪機長的資格。
職涯技能跨領域又升級,阿龍得到的薪資變優沃,又拿到了永久居留證,讓他有能力寄錢回家買地蓋房,還能與後來相識的印尼美女結婚、生子,在台灣成家立業,實踐了24歲時的夢想。
可是阿龍沒有獨善其身,他行有餘力,成立了淡水漁港區的印尼同鄉會,藉由數位通訊群組,把印尼同鄉串連起來。除了彼此關懷、傳遞經驗與交換資訊,他也請大家每月繳交少許台幣當公積金,加上各方匯集的物資,成為淡水漁工朋友在急難救助、醫療陪伴、共享福利上的後盾。
阿龍說,「即使剛來台灣什麼都不會,或工作時身體不舒服,或生活遇到什麼困難,我們都有辦法幫忙。」現在同鄉會已有八十多位成員了。
他幫忙的對象甚至不限同鄉。阿龍曾多次參與海上救援活動,還有一回,在淡水外海,發現了落水的台灣釣客,抓著浮具在海面漂流,他毫不遲疑跨出船緣、下海把人拉了起來。這項義舉,後來獲得了新北市漁會表揚,但阿龍不居功,「那個人在海上漂了好幾個小時,好在我們船長有看到,我才能救到他。」
2025年,阿龍更從總統賴清德手上,接到漁業署第一屆「模範外籍船員獎」的獎狀,獲獎理由為「長年投入海上作業與社群服務,其專業精神更獲得漁船主、漁會以及同儕一致肯定。」
從一名菜鳥漁工,十餘年後成為全國船員典範,阿龍說,生活不變,日子照舊,唯一不同的是,當初的異鄉(台灣)已成為他的第二個家鄉。接下來他仍要跟著連船長,繼續捕蟹、賺錢養家,有空帶著老婆在台灣多玩幾個地方,還有,繼續實踐他的人生夢想。
撰文:劉蓓蓓 / 攝影:許家華